换日线【Special Edition】
舱内已是黑压压的一片。只有前方洗手间门口的暗淡灯光,麻醉了旅客的几分不安,不至于让旅客迷失在漫无边际的黑色里。偶尔的气流摩擦引来一阵攒动,惊醒许个不幸的人。在这种国际航班上半夜醒来总不是什么好事——和一群鼾声连篇的人一起,抢先睡着的人最幸运,提前醒来的人却最倒霉。轩志就是倒霉的一个。况且他天生奈不住兴奋,小学春游,头天晚上就穿好衣服鞋袜,背着书包靠在床上,好等天亮闹钟一响,自己就直奔学校,只可惜第一个到学校的人并不给发大红花,不然他情人节还可以去卖花赚点外快。现在他一睁眼,满脑子的思想给前方幽暗的灯光吓醒,混沌的过去、未知的将来都不肯让位于疲倦的现在,让他欲睡而不能。他抬起遮光板,看着窗外死一样的沉寂,不知觉为以后梦到太空旅行平添了许多素材。
轩志本叫黎先剑。因为他母亲嫌这名字杀气太重,怕吓走临来的好运,便花八百元向一得道高僧求名。高僧问了生辰八字,喃喃片刻,在纸上写下“軒誌”,黎母不解问究竟,高僧摇头答“天机不可泄”。只怕天机并没有泄给他,他自己也不知道罢了。轩志并不喜欢这个名字,仿佛给母亲指配了一个不漂亮的媳妇,又不好拒绝,只得报憾终生。后来觉得黎字也多余,干脆叫轩志。因为黎家出的名人少得可以用一只手的指头来数,没什么值得骄傲。当代最有名的算是演艺圈的黎明,轩志曾自迫做了几年黎明的歌迷,以彰显自己姓黎的自豪,但黎明的唱功总遭人嘲笑,他的自豪并未得到他人的认可,便渐渐放弃了对黎明的追捧。历史再往前,黎家最为显赫的自然是原民国大总统黎元洪。但嘲笑黎元洪的人比嘲笑黎明的人还多。据说轩志家谱上也有黎元宏,不知几百年前他俩是一家。轩志本不信这种血缘,但有时觉得自己胆小怕事和黎元洪像得出奇,一边鄙夷黎元洪的基因,一边欣赏自己所谓的皇族血统。
轩志适才抬起遮光板的动作叫黑暗处一个身着纱丽的空姐发现,看到有人醒来,她开心得仿佛垂钓者感觉到鱼儿上钩。她轻盈飘过去,不带一点声响,愈发仿佛轩志是钩上的鱼,生怕他又乎地睡了去,自己白走一遭。尽管轩志没有发现她在靠近,但她早已备好笑容,好等他目光落到自己时将所有的笑一并发出。“What can I do for you, Sir?”她打断轩志的思绪,一鼓作气将刚备着的笑撒向他惊诧的脸。轩志一惊,想这飞机莫非是阑若寺,不然大半夜的怎会有美女来献媚?然后一班印度女鬼劫了机飞回印度去祭佛祖,后发觉自己思想太无聊,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,迟钝地啊了一声。“What can I do for you, Sir?”空姐不相信自己笑容的威力已减,又问一遍。“Nahin nahin, kuch nahin.(没什么,没什么)”轩志很是慌张,反过来怕怠慢了空姐,觉得该说些什么,硬是挤出一句“Kya same hai?(几点了)”这两句话极具分量,引起了空姐的无限好奇。“Wow! You know Hindi!”和其他印度人一样——你说印地语,她偏偏回答你英语,仿佛说者嘴里的印地语先给空气翻译成英语才传到她耳中。“Hindi seekhi hai”(学过。)“So where did you learn Hindi? In China?” 三两句寒暄后她竟忘了此行的目的;而轩志方才问的问题还飘在空气中,没人理了。
飞机在曼谷停下。二十分钟装卸行李,二十分钟上下旅客。下机的泰国乘客和上机的印度乘客同时像狗望见了家长,长了东道主的志气(飞机是印航AI349),好在两拨人是分开上下的,相互瞧不见,不然免不了一番神气上的比拼。原先的乘客睡得愈发死沉,人来人往也没能弄醒他们。尤其是一些去印度拓荒的中国商人,还未踏入印度国土就开始发扬国人“快速占领市场”的好传统,鞋一脱,衣服一枕,这么一左一右,中间的三个座儿就全成了他的地盘。新上机的印度乘客瞧着自己座位被占,满腔的志气正好往中国商人身上撒,商人被叫醒,心里也不爽,两人用英语吵起来。无奈Chinglish和Hinglish发音差距太大,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才被空姐温柔地分开。
飞机又起飞了。新上的乘客该享受一餐,先前的乘客也不能幸免。刚才的空姐推着餐车走来。轩志下意识抬手,才想起自己原来有手表,看是4点,却忘记是北京时间还是印度时间。都说中国人爱吃,睡前都不忘吃一餐,专门取名叫宵夜。那这半夜4点的算什么?一阵攒动后,睡着的乘客都挨个给拍醒了。有个笑话,说护士叫醒熟睡的病人说吃药的时间到了,然后递去一片安眠药。这些空姐也差不多了。印航的菜没什么选择,只有印度餐——两个全麦饼、一个小面包、小盒酸奶、一团咖哩和米饭。轩志拆开精美的保鲜膜,看着下面狰狞的咖哩糊糊,想印航是多么的吝啬,这一餐不到3块钱,便宜得对不住飞机的身份。倘若是损失3元钱,轩志决不会多去计较,但这餐饭不吃白不吃。于是学着左边的印度人,用右手把糊糊和着全麦饼吃,由于违背了胃的意愿,胃调动其他所有器官跟轩志过不去,一餐过后,睡意荡然无存。刚才的空姐返回时特地关照了轩志两杯奶茶,而轩志只恨不知道安眠药用英语怎么说。
舱内渐渐安静下来。刚喝的两杯奶茶还没消化到该排泄,轩志只有等着,又失去了抢先睡着的时机。黑暗中,思想像树根一样胡乱地延伸,牢牢霸住一方,决无退去的意思。他想,奶茶算是印度的国饮了,号称劲过Vodka,益过Rum,廉过Scotch,吹吧。印度人管奶茶叫茶,印地语做chai,跟中文的cha’ye很像,多半也是咱这里过去的。牛奶嗜睡,茶叶提神,搁一块儿我还睡得着不?这样满脑子胡思乱想,一会终于去了趟洗手间,最后在鼾声中折腾好一会才合上眼。
......
东南亚早过了。AI349在孟加拉湾上飞行着,划过了褪色的夜,驶向换日线。又是新的一日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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